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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4月20日

呼吸

《呼吸》

                    ——我们需要空气

 

我轻轻呼吸,呼吸没有你的空气。

不自觉地想起这句歌词。呼吸,人之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动作,因为这是生存的本能。而爱情,没有了爱情的婚姻,也便像是因失去了呼吸而渐渐枯萎的身体,等待救赎。

他们狠命地亲吻,仿佛要将对方融进自己体内一般。我猜测,那一定很痛。身体的需索源于内心的绝望,两个垂死之人,渴望新鲜的空气降临。

原谅我不能提及剧中人的姓名,因为金基德并没有告诉我除了死刑犯之外的其余两位主人公的名字。

囚犯因为杀死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被判死刑。被捕时,他正睡在死去的亲人身旁。也许,他对婚姻早已绝望,已经死亡的爱情和即将死去的生命,都已失掉空气的存在。于是,他拿起狱友手中磨尖的牙刷柄刺向自己的颈部。他干过两次,却都没有死成,只是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所以只得继续活在濒临窒息的情绪中。

女人,她是雕塑家,每天在家中捏泥胚。她在做一个天使,天使有着残缺的翅膀,无法飞翔,仿若暗示她几近死角的家庭。女人的丈夫是作曲家,有一个情人。艺术家组成的爱,却无半点激情,这份爱不破裂的原因,是由于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女人在丈夫的车里发现其情人的发卡,偷偷收起,戴在自己头上,也只能换回丈夫的责骂。男人在偷情中寻到新鲜的空气大口呼吸,女人却只能在爱情的坟墓中窒息。

于是,他们寻找逃脱的出口。那出口,便在监狱的探视室中。

第一次探视结束后,死刑犯拿起女人的一根头发,在隔窗的玻璃上留下一个吻。接下来的几天,女人一共来了四次。为什么接近死刑犯,是因为觉得他就像是被冷漠气息包围住,坠入一潭死水中不能呼吸即将死去的自己吗?她的目的,只为回忆曾经的爱,呼吸曾经呼吸过的空气。于是,她看着那吻印,决定重新模拟跨越四季的爱情。

她穿与季节相符的衣服,春天,夏天,秋天,还带上花、墨镜、电风扇等道具,墙纸铺满探视室的墙面,春天的绿,夏天的蓝,秋天的红,鲜亮的色彩正是她曾经鲜活的爱情,那些浓烈的、割舍不掉的记忆。在短暂的时间里,她笑容灿烂,唱着欢快的歌曲,用满脸的幸福遮蔽掉心中的痛楚。而当探视结束,欢快的气氛不在,人便又回到冷冷的现实中。女人狠狠地撕下墙纸,神情淡漠,仿佛经历了一次精神自虐。

“秋天”,女人的丈夫跟踪而至,从监视室中看到妻子的回忆。墙纸上熟悉的风景,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雪岳山,他明白了妻子在用极端的方式为曾经的爱做一次轮回,于是幡然醒悟,与情人断绝关系,去监狱告诉死刑犯自己会好好对待妻子。最后,他亲自开车送妻子去完成冬天的探视。

为什么还需要最后一次探视?难道必须要从头到尾的替换后,女人的爱才会重生?“冬天”,他们做爱,女人捏住死刑犯的鼻子,用亲吻阻止他的呼吸。他拼命挣扎,将女人推开。他明明之前是很想死的,却在这致命的亲吻前停住了脚步。他拥抱她,他亲吻她,他与她交合,对爱情的渴望使他对生命有了希冀。而女人,在走出监狱后看见丈夫和女儿在打雪仗。她微笑加入,脸上流露出释然的表情。那一刻,他们都逃离了曾经的坟墓,重新感受到呼吸的美妙。

还有牢房中的1024号,他爱着死刑犯,于是抢走女人送给死刑犯的照片,撕掉、藏起来或吃进嘴里。他的爱情没有结果,在人心的“牢房”中渐渐死去。他亲手勒死了死刑犯,是由于他掉入爱情的死水中,不能生存。

我们需要空气,因为它,我们才能面对鲜活的感情。为什么渴求鲜活的感情,是因为我们孤独贫瘠的内心世界。修身养性,或许便是这种状态的言辞遮蔽。孤单,所以只得收拾个人。

我轻轻呼吸,呼吸没有你的空气。

我们终究是需要空气的。

没有了爱情的空气,我们便去寻找生存的空气。

没有什么人能够大义凛然的便告别了这世界,生活究竟要到什么程度你才会绝望掉。都说死轻如鸿毛重如泰山,可人,仍旧是贪恋生命的吧。

归根结底,这一呼一吸的动作,我们都是准备眼睛死死地盯住,手牢牢地抓住的。因为,即使失掉了爱的空气,我们仍然渴望生的呼吸。

 

4月1日

春光乍泄

Leslie离开的第5个年头,我选择用影像去怀念过往。时间的沉淀,让我开始有勇气去回忆银幕上他的身影。一年一部,于是,先从这里启程吧。

 

《春光乍泄》

                     ——瀑布的尽头

 

他们在床上抵死纠缠。

他说去阿根廷看瀑布。

他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傻傻的大头像,两本护照,地球的南端。

迷失方向的路途中,何宝荣说,有机会再从头来过。他的人跟着他的心,决绝的向旷野走去。

从头来过。我知道黎耀辉一直都很害怕这四个字,它是他逃不掉的魔障。尤其是从那带着妩媚神情的男人口中说出,他便全无招架之力。

以为阿根廷很大,却不想做个接待员都可以撞见,黎耀辉不知该怎样去表述当时的感觉,他说他只想回香港,可是当他看到何宝荣和一群洋鬼子出现的时候,他还是死死的盯住了对方。

酒吧内,何宝荣纵情声色。酒吧外,黎耀辉狠狠的吐掉了香烟。那一晚唯一的对望,是在何宝荣的车子离开时,黎耀辉走到街中间来。车内外的人都已看不清对方,但仍知道对方看见了自己。

他们在固执什么?

他们在放弃什么?

算是谁先低头呢?他约他,他不去。他等他,他失约。他吻他,他抗拒。他眼波流转,他全身僵立。他说,我只想你陪下我,他只有逃离。他逼迫自己不去给对方说“从头来过”的机会,所以先发制人。“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然后,转身离开。

于是怀疑何宝荣是存心招来了一顿毒打。软磨硬泡、挑逗诱惑全都行不通,唯有血肉模糊的站在面前,黎耀辉之前苦心筑起的坚硬城墙才彻底崩溃。何宝荣微微地颤抖,双臂环向他,轻轻地啜泣,他便死心塌地般,将其拥入怀中。

黎耀辉,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再看《春光乍泄》,最爱的镜头,不是他们凝望那盏载满梦想的灯,不是灯塔上矗立的男子,不是航拍的伊瓜苏大瀑布,而是这里。从医院回程的出租车上,何宝荣缓缓地回头,深深地凝望黎耀辉,之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说他们有爱吗?

你说他们没有爱吗?

何宝荣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撒娇,嗔怪,耍赖,在床和沙发前游走,直到能够同床共枕,才心满意足的睡去。

黎耀辉呢,他笑容满面地接待客人,耐心地拍照,收拾床褥,喂饭,半夜爬起来买烟,发着烧也会下床做饭。可他仍旧是愉悦的,因为如今,他也是个有家可归的人了。

对感情的表达,何宝荣喜欢用神态、言辞,而黎耀辉则完全通过行动。探戈,何宝荣跳起来有一种专业之美,黎耀辉则笨拙地一遍遍练习。逼仄的小厨房内,黎耀辉露出唯一一次开心的笑,丢掉所有的防备,融入何宝荣的怀抱。迷离的眼神,柔软的姿势,魅惑的缠绵,这不该是探戈的模样,可谁又会在乎呢。过去,未来,都变得不再重要,只有两个相爱的人,现在,忘了所有,只愿时间停驻。

因为太过在意,于是便更加害怕失去。所以我讨厌小张的出现。虽然,也许,不知疲倦的何宝荣仍会走掉,可我依旧希望那一刻不要这么快到来。

小张的声音响起,我便知晓,黎耀辉和何宝荣之间的美妙即将消失殆尽。插入第三个人,两个人的平衡便被打破。诚然,小张也没有做什么,可是那太辛苦才换得的幸福,怎能不令人过分在乎。疑心,追问,伤害,每个人的心中都仿佛空了一大块,失落感难以填补。

并不是收起了护照就能够锁住那个人,何宝荣还是走了。黎耀辉长时间地僵坐着,神情落寞。他终于还是失去了,即使再多的努力,再多的费尽心机。

他最快乐的日子,是何宝荣受伤后,他细心照料的那段时间。他曾经静静地凝视着,熟睡的何宝荣像个婴儿。黎耀辉的手指轻轻地滑过他的睫毛。

他们最为深情的一瞬,都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而看得到的我们,对他们的背道而驰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们互相眷恋着又互相折磨着。黑白与彩色画面的交错间,他们错失了彼此。

伊瓜苏大瀑布,氤氲的水汽,飞驰的奔流。黎耀辉始终认为应该是两个人站在瀑布下的,可他终究是一个人独自前往。他站着,任眼泪飞扬。世界尽头的灯塔,他把哭声留在了那里。或许,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黎耀辉搬走的房间,何宝荣住了进来。他将香烟整齐地码放在柜子里,清洗地板。他抱着黎耀辉用过的毛毯失声痛哭,所有的都在,熟悉的场景、家具,包括那盏命定的灯,只是他等待的那个人,不再归来。

黎耀辉准备回香港,小张决定回台湾。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是在外面走来走去,也依然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我不知道何宝荣该怎么办,那个幼稚任性、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便马上丢弃重来、不计较后果、不问代价、除了爱情一无所有的男子,着实地令人心疼。这个世界抛弃了他,让他独自在异乡糜烂。

Happy together,突然觉得这部电影的英文译名是如此讽刺。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没有happy,也更不会together

因为这部电影,喜欢上梁朝伟这个演员。只不过再看时,眼里尽是Leslie。我常想,一个男人究竟要倾注多少的心力才可以将自己定位在一个女人心境的位置。引诱的姿态,肆意的抱拥,娇嗔的语调,一颦一笑间,他该是多么的风情万种。所以我才会更加心痛,心痛他如片中的角色般,始终没有到达幸福的彼岸。

黎耀辉,何宝荣,两个摄影助理的名字,王家卫用在了剧中人的身上。这之后,我在某些香港电影的演职员表中还可以看到黎耀辉的名字。只是,我再没见过何宝荣。